如果早已有人说过世界上最悲伤的东西是雨中静止的火车,那就不应在吐出最后一口烟的同时踩上金属踏板回到靠窗的座位。有人会在我经过时低声说出:“你的票……”但我不会停下因为这粉红的纸片有可能被放在了别的地方,一定是在我正在看的书里,这是本讲一个人被莫名其妙驱使而到处旅行寻找一样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之物的冒险故事,当我感到累了的时候就用书遮住脸偷偷地嘲笑自己,唉这个人是最最没有用的人……竟然希望自己是一个小说中的人物,会有某个作者来安排结局。有一次也是在这个悲惨的站台上在互相喷出的烟雾中我问道,是不是所有坐火车的人最后都会和等火车的人分开,又问道为什么没有环形的铁路,那样所有出走的人最后都会回家,而在火车上他们会忘了为什么要离开。但你没有给我任何回答,你是一个会让天空在分别时立刻下起雨来的人。我把票抽出递过去,这次绝不会弄错时间,我甚至相信在车厢里时间是时而凝固时而流动的。但最重要的事情是不要想着睡觉,这是一切的根源,因为人会睡觉,这就是一切的根源吗,所以不能在醒来之后的世界里去装作若无其事。已经有许多次我都以为自己真的醒了但只是在继续做梦罢了。去买票的那一天我是用什么声音报出车次和日期的呢,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之后便没再睡着过,因为如果在梦里就上了车到了那个地方,这张票难道不会失效吗。现在的位置是又可怜又好的,我很喜欢坐在加速的火车中听手表秒针的响声,这个秘密是谁也没有告诉过的,每次你以为我在沉思时那只是我为了听一听秒针而把手撑住耳边。如果你和我一样相信一个人可以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的话,那我就可以对你讲任何事并不再让你有所怀疑。其实你早就学会了这样做对吗,比如在早起刷牙或者下班回家时常常因为想到一个句子而瞬间远离了正在站立行走的空间,就像我现在所做的一样,翻开的书页里写道这个持有重要物品的人正在坐飞机去北海道,我们一起沉默地呆在必定会停止的交通工具上猜测之后会发生什么,那些尚未被写出的情节是正在作者的意识中显形并跳动吗,它们将以实际上错乱的形式把空白的地方填满。我记得你有一双特别好看的手套,你戴着它来拍掉大衣与头发上的雪,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我特意绕路回去只是为了在远处看你等在那里默默踢脚尖的样子。在后来被记下的梦里你穿了每一双我记得的鞋,当时我已很容易做到不再把梦境与醒来之后的世界弄混,所以我见过你一百种模样,一百种发型,一百种颜色的上衣,在一百种季节的一百种空间中,你和我好像侦探小说里的人物一样只是从手中的书页上抬起眼,随后平静地收拾好书并灭掉烟,跟着走了开去,我们一点也不怕浪费时间似的在梦中缓慢地说话、吃饭、短暂分别又重新见面。在见到你之前都不会睡着的……想到这一点我居然笑了,难道我在寻找的竟是无梦的睡眠,而它在这张粉红纸片的右上角有个确定的坐标和时间,剩下的全在我的脑子里,有一种类似马或者狗或者鸽子的系统使我不会迷路,我将紧紧跟随那些有家可回的人流滚向各种出口,我将站在世界上最好最安全的地方然后马上离开那一小片土地,不等鲸鱼游出三哩地这张车票就会融化在紧紧贴合的书页中,将故事里那个总在东奔西走的男人的领带染成粉红。坐在这个最没心没肺的白色铁罐里看着它把所有的东西甩走,座位也在慢慢后退,秒针正以难以觉察的方式漏掉几拍,太危险了……这是诱人入睡的陷阱,要小心地在它的边缘溜冰,绝不因为好奇而去探看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别忘了整件事是如何发生的,是谁说的“我的心已不在这里并想到了最坏的情况。这次没有什么好怕,因为一切都很简单。”为什么听起来这样耳熟?这是我在梦里用来击打“别去犯傻”的金色球棒吗?而现在请给我一根烟吧求你了,哪怕给一口也行,如果现在不抽上一口我可能会立即死去,在前方有一块120秒的大理石跳台,我将一跃而上同时夹住两根烟在半分钟内抽完,然后便不再说话不再笑只是呼吸,这是可以办到的,人可以做到任何事,只要他们有足够的渴望……曾经有人告诉我说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发现自己可以得到任何真正想要的东西,我当时自作聪明地反驳“你的问题在于你只是不相信自己得不到。”……我想起曾看过的一篇小说,里面有一个天天都提前写明天的日记的人,他是怎么做到的呢,作者认为这一点应该一直是个谜,可是我却一眼就看破了这件事,他不过是个最最孤独的人罢了,只需按照日记所写的来生活,即使他在日记里写自己已经死了,第二天他也会真的死去。没有什么好怕的,由于那些烟的作用,我会在眨眼之间看见明天的自己。“为什么我竟然等同于我自己憎恶并同情的对象?”那个喝着生榨柠檬汁和双份威士忌生怕自己在淋雨后因肺热死去的人在里维埃拉或者卡罗来纳或者巴黎微笑着又举起另一个酒杯。但这是无用的。我不可能用它来解决醒来之后的问题。所以这才是我和这个从小说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在奔突的人迷茫却又强烈地感到“非如此不可”的原因。从此再也不用闻到手指上混合着柠檬与烟的香味后才能证明这是自己的手指……那一天我将带着从梦中摘到的一把松针来看你。现在我就要来了,这对你来说是不是一种扰乱现实呢,最好是大声说出我做梦也想不到的话来,那样我才能马上穿过这层幕,再用另一张票证明有始有终……我不关心结局,结局只和最后的时刻发生关系,所以真的没有什么好怕的,只要想一想傍晚六点横跨那无水之河的公路桥的拉索上浸满了让我们百看不厌的夕阳,你可以躺在那儿就摸到金星,金星的形状是一艘船。再等一等吧,把一个个60秒啪地打开就像打开一把折扇,我将再次从胸腔深处呼出你的名字,它们像一块石头使你紧急刹车,但我该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呢?我一次次睁开眼睛直到最终真的睁开眼睛,你仍然在我的面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知道……请先别在这里告诉我因为我会哭的,而周围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声音,我却连一副墨镜一张纸巾也没有,书里的男人正在陌生的酒吧喝着啤酒,他还有一百多页的生命,最幸福的事是他对这一点一无所知,我总不能在这时弄脏他的酒杯。只需再等上半个小时,我就能从这匹好马上翻身下来……只有这样才可能使梦停止然后我将不再恐惧困意。
可是为什么我竟然相信只要来到我天天梦见的地方,看见我天天梦见的人,就真的可以不再做同样的梦了呢?
也许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登上幻觉中的雪山。在最热的天气里我触碰到的东西一样比一样冰冷,只好不时停下把左手放在耳边。路上的每一个像人的人都在灰尘中弯曲变形,这些人跟梦里的一样很可能是一群动物和植物的化身,他们说着你不会理解的语言,却想方设法要探测你的心理。让我坐一坐吧,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包烟撕开,这是在这个城市绝对买不到的牌子,它们就是我的陀螺,只要抽上一口我就有种被抱住的感觉。天黑了,无论你从哪个方向走来我都能看见但突然之间我已失去了渴望,每天,我都从尼亚加拉大瀑布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因为那一刻你将准确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在“如果早已有人说过世界上最悲伤的东西是雨中静止的火车……”这句话还未被写出时我就知道必定会变成这样:你的出现让那完美的镜像破碎然后风化,球棒折断,钟表锈毁。
再见吧,你根本不会看到我的形象,当我询问自己这一切有什么意义时,很可能发现自己始终在做的只是没有结果且无关他人的事情罢了,但这时我也不会生气或难过,只是会有种心力被吐尽的感觉,但一定是没有眼泪没有喊叫甚至没有一个问句。我是把所有的可能都想透了仍不能从梦里回来的人。但我之为我,唯一的意义很可能就是在最后的希望消失之后平静地接过失败,仿佛它是我的孩子一样。
现在我要睡在我的岛上了。你的马蹄将从草原上达达踏过。一切都像在静止的水面上倒映进行,我看到斗转星移快如箭矢,极度疲惫却又极度满足。在止不住的大笑之后,重力突然消失,我是那个将骑着梦离开黑色大海的人。

